别人的悲剧

有这么句话,大意是:幸福的人生都是差不多的,而悲剧的人生却是千差万别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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占个位置,晚点再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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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,洗干净了坐在床上写,看我今天写得到好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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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我不能说她的整个人生都是悲剧,但她最近一段时间不能不说是相当悲惨的,像悲剧电影一样。

她,我现在读PhD的同事,俄罗斯人,约摸27~30之间,单身。我答应她不告诉别人,怕别人来问这问那。但我不说不快,写在这里,应该不算毁约吧,反正看这儿的人都不认识她。

当然,对于悲剧,我们不能总是怨天尤人,因为悲剧的产生总是有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因素。诚然,她有她可爱的地方:热情,好客,开放,至少对我很真诚;但她的性格上也有明显的缺点。大概是出于失落的帝国的集体心理,她自信,有时候过于自信,甚至自负,对别人的拒绝,意见,或批评过度敏感,总觉得别人在歧视或者嫉妒她,认为别人是错的或误解了而自己是对的。于是,她抱怨几乎所有跟她一起工作的人,而那些人也就都不喜欢她,甚至讨厌她。大概也有她这方面性格的原因,跟她曾经谈论论嫁的中国男友也最终离开了她。
幸好,我不跟她直接合作,所以她不向别人抱怨我,我也不排斥她,甚至,在她的工作圈子中,我大概是她唯一的倾听者了。

但这些都不构成她的悲剧,最多说她在某种程度上有点悲哀。构成她最近的悲剧的,是她不能控制的事情。也许我可以说,她的命中也许注定有劫。

大概一年多前,她的亲姐姐开始感觉肚子开始疼,去医院检查,发现盆腔处有肿瘤。再仔细检查,发现盆腔那块是直肠癌转移的过去的。大概了解癌症肿瘤的人都知道,一听见“转移”,神经都要绷紧一大截。因为很多情况下原发灶是很小的问题,而转移到重要的器官上就可能致命。而处理这种情况,管你什么高级的放量化疗检查手段都是次要的,最决定性的就是手术第一刀:了解癌症的精明的医生能切的干干净净后顾无忧;庸医切不干净的,比不切还惨,那是相当于协助转移。

她姐姐在他们当地(一西伯利亚较贫困地区的小城市)的一普通医院的肛肠科动的第一个手术。

医生把直肠原发灶部分切了。转移的那块由于被大量的血管包围,他们不敢切。他们决定把她转移到放射科,接受了超高计量的放疗。什么叫超高计量?她后来问我能不能帮她问问能不能转到中国的医院,我把她姐姐的情况告诉肿瘤医院的的医生之后,医生看到那放疗计量,都吓了一大跳,直接跟我说,都放疗成那样了谁都不敢再接受她。

没过多久,俄罗斯的医院就把她姐姐发回家了,相当于就是说让她回家等死。于是她才几乎绝望的开始问我中国医院的情况(据说好多俄罗斯人有点钱的都到中国就医,俄罗斯的医疗水平差太多了,相对来说,中国的医院又好又便宜),也开始她漫长的收集各国医院情况,跟各个医生联系,了解各种医疗技术的挣扎。

这里补充几点:一,为什么是她,远在瑞士的人在联系?因为他们的父母年事已高,根本应付不来,也没那么多钱,所以她现在还是她家庭的重要经济来源;而她姐姐是她唯一的兄妹,她姐姐早已离婚,她前姐夫是个一无是处的有暴力倾向的酒鬼。二,通过跟她交流发现,似乎俄罗斯(包括不少欧洲国家)的治疗是靠单一的医生作决定的,而不像中国,决定是靠一个团队会诊而定下的。

在她许久的挣扎之后,她姐姐最终还是留在了俄罗斯,继续接受包括化疗在内的各种治疗。

我后来也断断续续听到时好时坏的消息。再后来很长时间没听到多少消息了,我想她姐姐大概真的在康复中,也没问。

大概三四个星期前,她突然从实验室失踪。跟她导师有次顺便提到一句“她回家休假啊?”她导师只是神秘的说了句“她那不是假期”。

今天她又突然出现了,简单说了句她并没有计划休假,是她家里出了些情况所以得赶回去。中午她请我吃饭,我就随便问了句:“你家人还好吧,你姐姐呢?”
她说:“至少她不再受罪了”
“哦。。。嗯?什么意思”
“她走了”

具体的我没问。在这一年中,在她所有的在西伯利亚和瑞士之间的忙乱,在绝望和希望之间的挣扎后,至少,对她最后昏迷了三天的姐姐来说是个完结,对她自己也是个完结。

但这绝对不是悲剧的完结。

受到她姐姐去世的打击,她80高龄的父亲中风卧床。在家人以为他就此全身瘫痪的时候,他居然又奇迹般的逐渐恢复了些,又能至少靠拐杖移动了。
在她姐姐去世后,她的不到6岁的侄女就是个孤儿了。现在她,她父母,在法律上跟那小姑娘基本没什么关系,没有抚养权。而最能直接得到对那小姑娘的抚养权的,就是小姑娘的酒鬼父亲。虽然那酒鬼父亲从来没有支付过小姑娘的抚养费,但他现在已经行动起来想要争取小姑娘的抚养权。因为这样他不但能得到政府提供的抚养补偿,还能得到她姐姐留下的那套房子。

我说,那既然他没有职业,又有暴力倾向,又是酒鬼,那他肯定不可能得到那小孩儿的。她撇撇嘴,说俄罗斯现在的法律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而剥夺他的抚养权,因为他是她父亲,又有套他自己的房子。而她的父母年事已高,而她自己又不在俄罗斯那小姑娘身边,想要把小姑娘保住是有很多不利因素的。

不管怎样,她说,他们已经在开始收集材料证据,准备走那漫长的法庭对峙的道路了,不能让那无辜的小姑娘落到那酒鬼手里变成疯子。但是,她已经处于她PhD的延期阶段了,又不得不赶快回瑞士,继续她的工作。她说,如果那男人现在有什么动作的话,她也没办法阻止了。

那我问,但的确你父母年纪这么大了,怎么照顾那小女孩儿啊,又能照顾多久啊?而你又在这么远的地方,也不能照顾啊?她说,是啊,但他们计划只能先争取让她年迈的父母充当小姑娘的监护人,她父母再通过法律手段转让抚养权给她,她收养这孩子,随便她去哪儿,她都把她带上。她说,在她姐姐去世后,她在俄罗斯家里的那段时间,那小姑娘都开始叫她妈妈了。

她曾经爱大笑的脸明显疲惫了,老了一大截。我完全不能想象处于这种境地的绝望:她一个人,现在承担着照顾和保护整个家庭老小的重担。一个人,没人能帮到什么忙。一个人,远在一万多公里外,拼命的工作省钱来支持家庭,而她自己因为家里的这些变故已经两次需要突然回家而没有工资了;因为这个,她都不知道她会不会被老板炒鱿鱼。即便不会被炒,我都不知道她在这种困境中怎么能最终完成她的学业。被炒或者自己放弃,都意味着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的动摇。。。

我安慰她,有句话说,those mishaps that don’t kill you will make you stronger. 她说:“我不知道,我觉得我比两年前虚弱太多了,这一次就起码老了5岁。。。即便这些真的能让我更坚强,我还是宁愿不要经历这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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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比起她,我觉得我,和我周围的大多数人,都非常非常的幸福。

祝好人一生平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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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thoughts on “别人的悲剧

  1. 你是不是说易卜生的,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,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”?怎么安慰人,还真是一个技术活,按现在流行的词叫“心理按摩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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